《簡·愛》與《呼嘯山莊》:“美貌”這件事
伍爾夫在《普通讀者》中有一篇著名的文學評論,關(guān)于《簡·愛》與《呼嘯山莊》。伍爾夫提到,“在《呼嘯山莊》里既沒有‘我’,也沒有家庭女教師,又沒有雇主。那里面有的是愛,但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愛?!边@話說得很有意思。記得許多年前,王安憶在《心靈世界》的講稿中,也曾提到過《簡·愛》。她提出一個問題,“如果簡·愛是漂亮的,甜蜜的,嫵媚的,和順卻遭受不公平對待而委屈的,那么就又是一個灰姑娘的故事了?!?/p>
故而“美貌”這件事,無論是在《簡·愛》這部小說中,還是在女主角簡·愛心中都有十分重要的表現(xiàn)。如果我們對小說進行仔細的重讀,會發(fā)現(xiàn)簡·愛從童年開始就對他人的外貌有著近乎苛刻的標準。她經(jīng)常說別人長得丑,她在小說的出場年紀是十歲。十歲的簡·愛,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樣子的呢?善良的藥劑師勞埃德、勞渥德義塾的布洛克爾赫斯特先生以及羅切斯特、格萊斯,她對他們的描述都是非常直接的——“長得難看”。而她借別人對自己外貌的描述,形容得就很間接了,“你長得不很高”、“你小時候可不是個美人”、“你也長得不美啊”。 簡·愛第一次見到羅切斯特先生的時候,她索性宣稱“我?guī)缀鯊膩頉]看見過一個漂亮的青年,一生中也從來沒同那樣的人說過話。我對于美、文雅、殷勤、魅力抱有一種理論上的崇敬”。這一幕也很值得玩味,因為通過心理描寫,她目測羅切斯特三十五歲光景。而在后來,菲兒費克斯對他們的相愛表示反對,認為“你們年齡又相差了二十歲”的時候,簡·愛反擊“羅切斯特先生看上去和實際上都跟有些二十五歲的男人一樣年輕”。這里面隱藏著十歲的袒護,她連帶著不英俊的羅切斯特先生一起因自卑而傲慢起來?!懊烂病钡娜笔Ь尤豢梢粤钚≌f的通俗性大打折扣,顯出一些精神力量來,可能是《簡·愛》無心插柳的成就。
以往我們對于簡·愛形象的認知,都來自于她的一段著名講話,“……我現(xiàn)在跟你說話,不是通過習俗、慣例,甚至不是通過凡人的肉體——而是我的靈魂同您的靈魂在對話,仿佛我們都經(jīng)過了墳墓,站在上帝的跟前,彼此平等——是的,如此平等!”但如果我們仔細爬梳長相在《簡·愛》小說中的權(quán)重,也許會發(fā)現(xiàn)臉部平權(quán)恰恰是簡·愛反抗精神的重要表現(xiàn)。
而“美貌”這件事,到了《呼嘯山莊》中,則又展現(xiàn)了別開生面的檢驗向度。
記得去年英國書屋劇院來上海演話劇《呼嘯山莊》時,當凱瑟琳講到“因為我的緣故,你們現(xiàn)在非做朋友不可”,臺下是有人笑的。那臺話劇中,耐莉的作用不大,但耐莉在小說里扮演的角色還是很重要的,是一種時時刻刻的提醒。耐莉基本上說清了故事發(fā)展的原因和走向。
凱瑟琳在婚前,曾經(jīng)找耐莉談話,那段談話很有意思。凱瑟琳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嫁給埃德加,耐莉說:“你愛埃德加先生是因為他漂亮、年輕、活潑、富有,而且愛你。最后這一點,不管怎么樣,沒什么作用,沒有這一條,你也許還是愛他;而有了這一條,你倒不一定,除非他具備頭四個優(yōu)點……而且他不會總是漂亮、年輕,也不會總是有錢的?!眲P瑟琳說:“我只要顧眼前?!蹦屠蛘f,那你就跟林惇結(jié)婚吧。但是凱瑟琳不放棄,她繼續(xù)問,這個問題就很可怕了,就是你還沒告訴我,我這么做對不對,因為她就是覺得哪里不對。
凱瑟琳覺得哪里不對的原因當然是因為希斯克里夫。她對希斯克里夫的愛,是和希斯克里夫漂不漂亮、有沒有錢、年輕不年輕沒關(guān)系的,而不是“一個年輕漂亮有錢還愛我的人誰不喜歡呢”?!八ㄏK箍死颍┎皇亲鳛橐环N樂趣”存在于凱瑟琳的心靈生活里的。她和希斯克里夫是一樣的人,野蠻的、原生態(tài)的、不文明的、隨心所欲的。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也并沒什么看起來很吸引人的甜美的畫面,但他們作為彼此的映照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他最深重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唯一的障礙是,凱瑟琳覺得嫁給他會降低身份。
而埃德加的外觀就是我們現(xiàn)在依然在形塑的理想的婚戀對象,賞心悅目,家境殷實,能保護女性,而且能適當提升生活質(zhì)量。那么凱瑟琳吸引埃德加的又何嘗不是我們現(xiàn)在依然在形塑的理想女性特質(zhì),年輕美貌、家世清晰、天真熱情……但這種搭配是多么短視、脆弱、不堪一擊,好像和心靈生活沒有任何關(guān)系。小說作者想要嘲諷的所謂普遍文明標準下的“理想型”的愛,“美貌型”的婚配,這中間的互相吸引大概也不是假的,但就是孱弱。好像《呼嘯山莊》里的倫敦病,小說中所有跟倫敦有關(guān)的符號都象征著病怏怏的氣質(zhì),從倫敦回來就感冒了,去了倫敦就死了……倫敦或許就是所謂“文明”的符號,輻射了它所建構(gòu)的一系列人的標準、生活的標準、婚戀的標準。
我們現(xiàn)時的愛情觀也都是在追求“凱瑟琳和埃德加”式的,人們只是在為找不到凱瑟琳和埃德加而感到痛苦。耐莉說的蠻好的,只要希斯克里夫永遠不回來其實也沒什么事。他們兩人的日子很安寧,很恩愛。只是,希斯克里夫的復仇把這種幻景式的生活都搞砸了,揭露了凱瑟琳和埃德加的那種“恩愛”里沒有什么真正有力量的、結(jié)實的心靈生活可言。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呼嘯山莊》的精神價值要遠遠高于《簡·愛》?;剡^頭來看伍爾夫所言“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愛”,仿佛是一種暗示。它在努力超越外貌、超越“美”,在剝離消費主義、剝離都市審美的外觀之后,討論人與人之間的平等與不平等,處理愛情本質(zhì)和價值的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