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0年第4期|薛舒:后弄(節(jié)選)
一
穿紅色羽絨服的女人又在后弄里跺腳,鞋跟撞擊地面,發(fā)出“咚、咚、咚”的頓挫聲。老張直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大冷天,在屋外蹦,她這算取暖還是乘涼?老張對床上的母親說。老張說話的時候并沒有張嘴,也沒有發(fā)出聲音,他在心里完成了與母親的對話。
老張剛喂母親吃過午飯,準確地說,那不叫“飯”,也不叫“吃”。母親已經不會吞咽,命還在,一根細細的橡膠管子,從鼻孔插進去,流質食物通過細管直接灌進胃里,這叫鼻飼。
母親這間房,玻璃窗已經很久沒擦,油膩和灰塵凝結在一起,不知道經過多少次雨水的沖刷,劃出一縷縷帶冰渣的乳白色道痕。老張在玻璃窗里面,紅衣女人在外面,他們之間的直線距離大約3米。
沒有太陽,陰沉沉的天。紅衣女人手上戴著半截絨線套,挺著厚實的胸,在晦暗的天色下轉著圈子蹦跳。羽絨服大約是尼龍材質,隨著身軀的顛簸,發(fā)出“沙沙”的摩擦聲。
老房子是單壁,形同虛設的墻,讓老張感覺自己正和門外的女人共處一室,他幾乎能聞到她身上散發(fā)出地攤香水的濃烈氣味。她蹦跳了三圈,圓臉盤三次正面朝向老張,紅嘴唇微微張開,濕漉漉的艷麗,口里呼出的白汽都要被染紅了。老張站在離窗戶大約一尺的地方,他沒有躲閃,他確定,她的視線無法穿越骯臟的玻璃落到自己身上。他卻可以看見窗外的她,很清晰,清晰到細節(jié)。
一如既往的紅衣,一如既往的渾圓,后腦勺上吊一把油黑肥沃的馬尾辮,臉上覆著厚厚的粉,像一只白刷刷的大磁盤,兩輪眼圈又分外濃黑,顯然畫了太深的眼線,眉毛亦是粗肥,茁壯的兩條,讓老張想到營養(yǎng)過剩的毛毛蟲。然后,老張的注意力就會不由自主地從她臉上移至胸口,真是非同一般的豐厚,符合微胖女性的普遍特征,并且,是緊繃繃的,體態(tài)不松懈,說明還年輕。
老張是男人,他不知道別的男人在注意一個女人的時候,是先注意到她的臉,還是她的胸?當然,紅衣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老張一直這么認為??此纳硇魏湍樀埃锢锿馔馔赋鲆还蓮妷训臒o聊感,仿佛,渾身充滿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卻又無處施展的精力。
年紀輕輕的,也不出去上班?老張對著墻外的女人問了一句話。紅衣女人是聽不見的,因為老張依舊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他的嘴巴已經閉了一上午。
紅衣女人在弄堂里蹦跳到第四圈的時候,一個穿棕色皮夾克的男人騎著自行車從她身后滑過來,鏈條“嗒嗒嗒”一路響到老張窗前。男人單腳撐地,對紅衣女人說了句什么話。她回答,語速有些快,老張能聽見她說的每一個音節(jié),嗓音脆亮甚至尖銳,可是,一個字都沒聽懂。老張無數次聽過她說話,隔著墻聽得也清楚,可是每次都這樣,聽清了,卻沒聽懂。老張斷定,那是一種他無法懂得的方言,來自比上海更北,比北京更南的某個不怎么發(fā)達的省區(qū)。
紅衣女人和男人一來一回,三言兩語,男人把自行車靠在老張這邊的墻上,跟著她進了對面的屋。老木門“咔嗒”一聲關上時,老張的心臟跟著揪了一下。
對面的房子也有玻璃窗,與老張這邊的玻璃窗面面相覷,大概也是許久未擦了,斑駁、模糊,全沒了透明度,卻可以看見始終閉攏的土黃色窗簾。窗內的把手上掛著一條三角型內褲,也是紅色,寬大、松弛,顯然被一個壯實的臀部撐大了,又洗過很多次,失去了彈性。
她喜歡紅色,沒錯,什么都是紅色的,老張想。她總是把她的紅內褲晾在窗簾與玻璃之間,窗簾閉著,她自己在屋里是看不見的,外面的人卻一目了然,仿佛,她把內褲掛在那里,就是為了給窗外的人觀瞻。老張是固定的觀瞻者,或者叫“回頭客”。
其實老張完全可以回避,不去看對面窗戶,但他做不到。每次給母親喂飯、擦身、換紙尿褲……忙活完,直起腰,老張就會站到窗前,看一看后弄的景致。
弄堂很窄,老張從小在這里長大,推開自家的門,跨一大步,就是對面大毛家的門檻。大毛和老張同歲,小時候,他倆就是窗戶對著窗戶閃鏡子發(fā)暗號,約好的,閃兩下是抄作業(yè),閃三下是溜出去玩。后來他們同一年去了安徽插隊,又是同一年回的城……那時候,弄堂里住著幾十戶人家,從早到晚穿梭著忙碌的街坊,炸油條的、倒馬桶的、生煤爐的、打兒子的、罵娘的,一早一晚最是熱鬧。后來,一家家都搬走了,買了商品房,住進了設施齊全的公寓樓。老房子空關著,等拆遷,或者像大毛那樣,租給外來打工的短期住戶,一兩千元租金,權作零花錢。
老張沒有大毛命好,老張走不了,母親還活著,他不能把一個癱了好幾年的89歲老太太搬去公寓里住,送護理院又太貴。好在老張退休了,有大把時間,就常年住在老房子里照顧母親。
現在的后弄,完全不能和早年比了,荒涼、凋敝,沒幾個門里有人住。老張常常站在窗前往外看,有時候,半天也沒一個人走過。一眼看見的,就是對窗的紅內褲,隔著玻璃,端正而又壯闊地掛著。
老張沒有別的東西可看,只能看看后弄里的風景,如果紅衣女人和她的紅內褲也算風景的話??吹枚嗔耍蠌埗寄軈^(qū)分紅內褲與紅內褲的區(qū)別。今天這一條,顯然與昨天晾的不是同一條,昨天的褲腰更緊致一些,顏色更鮮艷一些,說明今天這條更舊,穿的時間更久。這么想著,老張覺得下腹有些燥熱,大冷天的,怎么會呢?
老張去了一趟廁所,并沒有多少積尿,只放了幾滴,淅淅瀝瀝,不干不凈。回到母親房間,視線首先抵達的還是窗外的后弄。對面的屋門正好被打開,只開了半扇,穿棕色皮夾克的男人從里面閃出來,帶上屋門,跨過弄堂,推起靠在老張家墻上的自行車,騙腿上車,一蹬腳,騎走了。
老張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自言自語:20分鐘,也太快了。
紅衣女人沒有跟著男人出來,每次有人來,她總會在弄堂里把人家迎進門。人家走,她卻不送出來。
二
母親患上阿爾茲海默癥后,老張日漸像個醫(yī)生了,插胃管的手法,比護士還熟練。年輕的時候,還是小張的老張在安徽農村做過幾年赤腳醫(yī)生,會打針,會包扎傷口。后來回城,進街道工廠,做的是紐扣加工的活,赤腳醫(yī)生那兩手,荒廢了。直到母親發(fā)病,又重新撿了起來。
老張要給母親插胃管了,一根胃管頂多用六天,今天已經是第七天,該換新的了。老張看不見母親身體內部的骨骼和器官,他只能看見一層紙片樣的皮膚,灰白色,薄得幾近透明,卻并不柔韌,而是堅脆的,一碰就破的樣子。就是這層薄脆的皮膚,包裹著一副依然存活的軀體,每個星期,老張都要通過一根胃管進入軀體內部探視一次。母親的體內構造,老張?zhí)煜ち?,閉著眼睛,他都知道她的鼻咽腔、食道、氣管口、會厭處長什么樣。
母親是個矮小的女人,在床上躺了幾年,愈發(fā)萎縮得像個還沒發(fā)育完全的少女。橡膠管插入的長度,以身體外部距離估算,從鼻尖,到耳垂,再到胸膈劍突,45厘米足夠。老張抽掉母親腦后的枕頭,頭顱呈后仰狀態(tài),然后,他想象中探險的腳步,隨著橡膠細管,從鼻孔進入,一點點深入母親的身體。
那是一條狹窄而又幽暗的隧道,道壁上排布著阡陌縱橫的血管,緩慢的脈動帶著紅色的微光,波紋一樣流經,對,就像照片洗印房里的那種紅光。老張在紅色的微光中小心前行,13厘米,會厭部到了。這是一個關鍵部位,氣管和食管的分界點,活瓣樣的會厭阻隔了胃管的繼續(xù)探入,老張的腳步緊隨著暫停。走到這里,是萬萬要小心的,倘若把胃管插進氣管,豈不是要了母親的命?
幸好母親已經昏迷,昏迷的人不會有咳嗽和惡心反射,當然也不會有吞咽反射,所以,老張必須托起母親的頭,讓她的下頜靠近胸骨柄,然后,軀體弧度顯然,活瓣擋住氣管,食道隨之展露。老張跟隨著胃管,得以繼續(xù)前進,小心翼翼地穿過會厭、食道,最終到達胃部。
老張直起身,松了一口氣。吸氣的時候,他一如既往地聞到那股氣味,來自一副持續(xù)進行著緩慢的新陳代謝的軀體。這是專屬母親的氣味,蛋白質和汗腺分泌物混合而成,老張從小聞著長大的,他不喜歡,但習慣了。
老張倒了一碗水,把母親體外的胃管開口端插入水碗,沒有冒氣泡,很順利。老張很少會把胃管插入氣管,失誤率比醫(yī)院里的護士還要小。因為他只護理一個人,每星期一次,一年53次,三年就是159次。一條走了159次的路,能走錯嗎?但他每次還是要測試一下。
老張撕了塊膠布,把胃管固定在母親的鼻翼上,隨后按程序,用針筒往胃管里注10毫升溫開水,接著,再慢慢注入牛奶、蘋果泥、菠菜汁、蛋白粉和融化的藥混合的流質食物。母親瘦弱,飯量小,一般人需要200毫升,老張給母親喂了150毫升流質。喂完飯,老張又注了10毫升溫開水清洗胃管,最后用一把止血鉗夾住管口,以免空氣流入胃里。一頓飯算是完成了,現在,輪到老張自己吃飯了。
老張給自己下了一碗面,搗爛的菠菜,菜汁喂了母親,留下的筋筋脈脈,加了鹽和胡椒粉,拌在面條里,畢竟,筋筋脈脈也有營養(yǎng)。老張吸面條的時候,好像故意要弄出很大的聲響,一陣“哧溜、哧溜”,一陣“呼嚕、呼?!?,忽而激烈,忽而悠長,居然有回聲,仿佛,他是在一間空曠的大廳里吃面條。
這一間房,其實只有15平米,兩張單人床,一橫一豎,母親日日夜夜躺在豎的單人床上,老張入夜睡在橫的單人床上。三只樟木箱按大小疊成寶塔,墻角的五斗櫥上堆著十來包紙尿褲,窗下是一張八仙桌,上面鋪排著各種醫(yī)藥用品:搪瓷盤、紗布卷、沒拆封的新胃管、止血鉗、壓舌板、50毫升注射器、棉簽盒、膠布、聽診器……窗戶左邊,是通往后弄的門。
老張很少打開門,他更愿意隔著玻璃窗往外看,看看足夠了。現在,老張端著面條站在窗前吃,臀部靠著八仙桌。他不想坐著吃飯,就一碗面條,一個人,有什么必要坐下來吃呢?坐著吃飯,是必須要一家人圍在一起,有飯有菜,那才像樣。
后弄里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走過,跺腳的女人也沒出現,對面的門戶緊閉著,土黃色窗簾照舊沒撩開,居然,也沒有紅內褲,黑色塑料衣架倒是掛在窗把手上。老張看著光禿禿的衣架吃面條,肚子幾近飽脹,心里卻空空的,好像,沒有了紅內褲,窗外的風景,整個都失色了。
老張喝掉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湯,腦門上泌出一層細汗,這表示他的生命力還很旺盛。老張其實還不太老,才63歲,雖是退休了,可他時常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里還會涌動著某些不明所以的情緒。比如,天氣暖和的時候,他就有種沖動,想騎著他的破自行車,出去逛一圈,看看街上閑逛的女人。就好像,在農村插隊的時候,背著藥箱走在田埂上,那些插秧的女人,雙腳踩在水田里,露出小腿肚子,污泥斑駁的,像剛從河里撈起來的一段段蓮藕,肥瘦色澤,也能比出個優(yōu)劣。
這么想的時候,老張會忽然眼眶潮紅,心里卻并無怨憤。老張是17歲那年去的安徽插隊,照理他是獨子,可以留在上海,但他瞞著母親報了名。出發(fā)那天,母親追到火車站去送他,瘦小的女人在月臺上號哭,呼天搶地,甩手跺腳,眼看著要哭暈了,卻始終屹立著,只倔強地把身體扭曲、拉直,反反復復,不倒翁似的。父親死得早,也沒有別的親戚一起來送,號哭的女人沒人勸,只能自己和自己過不去,演繹著一場生離死別的獨角戲。
還是小張的老張沒哭,對母親的哭戲,他甚至有種不忍卒視的尷尬。他的座位靠走道,和車窗之間隔著兩個女同學。兩個女生撲出窗口和家里人拉著手說話,堵住了一大半車窗。那簡直成了他的庇護,他躲在她們身后,正襟危坐,目視前方,任憑母親在月臺上對著車窗上躥下跳?;疖噯訒r,哭聲轟然響成一片,送行戲到達高潮,他終于扭頭看了一眼窗外,火車在移動,瘦小的母親早已淹沒在人群中,他沒有搜尋到她,如釋重負。
那時候,他想,他總算可以不用聞著家里的氣味過日子了。家里的氣味,就是封住的煤球爐溢出的煤氣味,隔夜剩粥的半餿味,剛晾的衣服滴下的肥皂水味,殺蚊子的DDT藥水味……還有,母親身上那種專有的、令他每每聞到就莫名抗拒的氣味。他沒有兄弟姐妹,甚至沒有父親,沒人與他一起分擔母親充沛到滿溢的愛,也沒人和他共同消受母親身上時刻散逸的氣味。他過膩了那樣的日子,像一只困獸,只想逃離。
火車在移動,車窗外的人群在閃退,他感覺到家里的氣味正離他越來越遠,火車駛出站臺的瞬間,他聽見鄰座有人帶著哭腔輕喊:再見了,上海!
他居然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眼淚,然后,他也大喊了一聲:再見上海,我自由了!他沒喊出聲,他是在心里喊的。
他沒想到,自由的日子,也是很容易過膩的。
現在的老張,與母親幾乎是寸步不離了,老太太用自己的身體綁架了63歲的兒子。老張的自由,只剩下窗口的一方天地,自由這東西,再一次變得有懸念起來。
面條吃完了,老張準備去廚房洗他那只空碗,轉身,聽見窗外有“轟隆隆”的聲響,由遠而近,是摩托車的引擎。后弄里很少有這么大動靜,老張把空碗放在八仙桌上,他決定等一會兒再去洗,現在,他要等著摩托車開入他一方窗戶的視野。這個聲音他認得,自從紅衣女人住進大毛的房子,他聽到過三次。
轟隆隆的引擎聲越來越近了。
三
下雪了,才6點半,天光已經亮得晃眼。屋里并不冷,墻上的溫度計,紅色標記停留在16上。這種天氣,老張照理是24小時開著空調的,給母親擦身換紙尿褲,不能凍著她,只不過電費,這個月肯定要破300元了。
老張起床,穿衣,套上棉拖鞋,站起來,第一眼就是窗戶。玻璃上積了一層薄霧,老張走到窗前,手掌張開,貼住玻璃,薄霧瞬間融成水,流出五道水痕。真冷?。±蠌堖诌肿?,把手掌拿開,巴掌清晰地留在玻璃上,五根手指滴血般往下淌水。
老張湊在巴掌印上往外看,后弄的老屋房檐上掛著幾個冰錐,小拇指般的尖兒。屋頂上,黑瓦的凹槽里積了雪,突出的地方依然是黑瓦,整個屋頂,就像雪后犁過的農田,一畦白一畦黑,沒有頂著積雪的瓦楞草,一棵都沒有。奇怪了,老房子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不知道哪一天開始,就再也不長瓦楞草了。還有,小拇指樣的冰尖尖,也比不上他小時候的冰錐。老張記得,很多很多年前,大冬天的早上,他和大毛拿個丫杈戳房檐上的冰錐,尺把長,刺刀似的。戳下來的冰錐大多摔得粉碎,偶爾接住一根,捏在手里,當冰棍舔。
大毛已經很久沒來了,他住在別墅里呢,他的娘老早死了,他沒必要回來。老張看了一眼床上的母親,努了努嘴,想說什么,聲音卻沒從嗓子眼里冒出來。
前些年,老張伺候母親時,會和母親說說話,當然是沒有回音的,可他還是會說:姆媽,吃飯了,奶粉是進口的,豆豆去新西蘭旅游,給你買回來的……
老張對著永遠不會給他答復的母親說話,把所有能說的都說過了:兒子豆豆升職漲薪;兒媳晴晴不生養(yǎng),做了三次試管嬰兒都失敗了;自己患了前列腺炎,撒尿淅淅瀝瀝,不干凈、不爽利;還有,和老婆已經很久很久沒在一張床上睡了,老婆住在豆豆的公寓里,沒有孫子帶,天天去跳廣場舞;要是老房子拆遷了,我們能得兩套公寓房,可是說了好幾年都沒動彈,不拆也好,要不然老娘你怎么辦呢?大毛的女兒嫁了個富二代,把大毛兩口子接去住別墅了;租大毛家房子的是個年輕女人,天天在弄堂里跺腳,也不出去上班,喜歡穿紅色的衣服……老張沒說對面的女人連內褲都是紅色的,這話不適合說給母親聽。還有,對面的女人做的是什么營生?不上班也能過日子?這話,老張對自己都不曾說過。
老張把肚子里的話說了個底朝天,有的話,顛來倒去說了好幾遍;有的話,終歸不能說出口,哪怕是說給自己聽。最后,老張發(fā)現,他已經無話可說了。
一個長期說話的人,遠比一個長期不說話的人入不敷出。老張覺得,現在的母親,就是一個最富有的人,她肚子里肯定藏著很多很多話,憋悶著、沉淀著,積了厚厚一層,像黏在紫砂壺內壁上的茶垢,沒法洗干凈,就干脆不洗了。要是茶壺一直在,茶垢就會隨著年代的更替,一起變成古董,越來越值錢。只不過,后人永遠不會知道,那些茶垢里究竟藏著什么樣的故事,真是可惜了。
玻璃窗上的巴掌印越融越大,五根水痕融匯成鴨蹼狀,手指與手指連在一起,窗外的一切看得更清楚了。對門還是緊閉著,上午10點前,紅衣女人肯定不會出現。老張有經驗,不用上班的人,又何必早起?自然,土黃色窗簾也是不會打開的,起床了也不打開。只是,一大早的,窗簾和玻璃之間,已經懸掛著一條三角形紅內褲。興許,是昨晚掛上去的……
昨天午飯后,老張連碗都沒洗,就守在窗前,等著引擎的轟鳴聲由遠而近。果然沒讓他失望,一輛風塵仆仆的棗紅色摩托車沖進他的視線。騎摩托車的男人戴著大頭盔,穿著黑色羽絨服,粗壯的身材,背上還馱個大紅包袱。摩托車停下,大紅包袱里抬起個腦袋,是紅衣女人,整個趴在黑衣男人的身上,兩條紅手臂環(huán)繞著黑衣男人的腰。
引擎熄了,紅衣女人跨下車,大圓臉整個露出來,紅彤彤的,身材一如既往的厚壯,看著就是干農活出身的女子,只是平日里總亮著一張白臉,身上的鄉(xiāng)土氣被掩蓋了。上海人都說,一白遮三丑。可她那白臉,是涂出來的白,冷風一吹,一臉農民紅,土得要死。老張咧嘴笑了,嘴角不自禁地流出三個字:鄉(xiāng)下人!說完,心頭滾過一絲快感,很有些解氣的意思,又不知道哪兒來的氣,到底氣什么。
就是這輛蒙著灰土的棗紅色摩托車,就是這個戴大頭盔的男人,老張見過兩三次。只是,男人從沒在后弄里摘下過頭盔,老張沒見過他的臉長什么樣。
黑衣男人跟著紅衣女人進了對面的屋,頭盔照舊沒摘下。老木門“咔嗒”一聲閉上時,老張的心臟跟著揪了一下。
整整一個下午,老張時不時地湊到窗前去看一眼,可是對面的屋門一直沒打開,直到天黑,一天結束,后弄里再沒有別的動靜。
他在她屋里過夜了,老張很肯定地告訴自己。其實,來找紅衣女人的男人不止這一個,但大多是進屋,關門,20分鐘,或者半個小時,門就會打開,這人就會出來,獨自離開。老張看見過的,進了屋再不出來的,就是這個開摩托車的人。
這會兒,天已大亮,老張站在窗前,看著對面緊閉的門,以及門邊上土黃色簾子遮住的窗。昨晚天黑前還沒有掛出紅內褲,此刻倒有了。那么,黑衣男人到底是什么人?昨晚他走了沒有?老張不能克制地要去想這件事,心里同時涌動著各種各樣的感覺,一些羞恥感,一些好奇心,一些蠢蠢欲動、憤憤不平,以及,意猶未盡。
手機響了一記短信提示音。老張從枕頭下摸出兒子淘汰的“蘋果5”,是豆豆的短信:老爸,今天下雪,路不好走,我們就不去看奶奶了。
老張的日子過得有些混沌,他忘了今天是星期六。每個周六,兒子都要帶著他的老媽、老張的老伴一起來一趟老屋,看看奶奶,也是來看看老張。
不來了,不來也好,省得他們指手畫腳。
……
薛舒,女,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國委員會委員,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作品發(fā)表于《收獲》《人民文學》《十月》《北京文學》《上海文學》等文學刊物。曾獲《人民文學》獎、《上海文學》獎、《中國作家》獎、《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獎等。出版小說集《尋找雅葛布》《天亮就走人》《婚紗照》《隱聲街》等,長篇小說《殘鎮(zhèn)》《問鬼》,長篇非虛構《遠去的人》等。部分小說被譯成英文、波蘭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