灑去猶能化碧濤 ——評王彬劇本《客廳》
林徽因在客廳
作為民國時期著名文化名人林徽因，上世紀30年代在其家的客廳里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文化名人和著名學者，其中許多人后來都成為我國各學科領域的奠基人或重要作家，他們聚在一起不談功利，只談學術、藝術和國事，時時傳來思想碰撞的聲音。
1933年冰心在《大公報》上發(fā)表了小說《我們太太的客廳》，據(jù)說小說中描繪的客廳場景，其原型來自于林徽因的客廳，發(fā)表后引起平津乃至全國文化界的關注。
王彬的劇本《客廳》（載《中國作家》影視版2021年第1期），便以“客廳”為題材，并輻射至當時的文化名人與知名教授辜鴻銘、蔡元培、朱啟鈐、胡適、徐志摩、金岳霖、陳寅恪、陳岱孫、趙忠堯，等等，生動地刻畫了性格各異的學者群像，展現(xiàn)了他們的學養(yǎng)和家國情懷。
劇本共四幕，選取了四個片段，即1925年北平文化名流在火車站送別印度詩人泰戈爾，同時林徽因和梁思成赴美攻讀建筑學；1933年林徽因和梁思成學成歸國后，居住在北平北總布胡同，其客廳一時成為文化名人的暢聚之處；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林徽因和梁思成被迫離開北平；1940年林徽因居住在四川李莊，和梁思成堅持中國傳統(tǒng)建筑研究，寫出了第一部中國建筑史。
濃郁的愛國情懷是劇本的主基調(diào)，劇本展現(xiàn)了林徽因與梁思成及其周邊文化名人熱愛祖國的高尚情懷，奏響了一曲知識分子的愛國主義贊歌。盧溝橋事變以后，北平150多名教授聯(lián)名上書南京政府要求抗戰(zhàn)，作者在第一幕中，通過藤原俊二的出場為以后拉攏北平文化名人埋下了伏筆。第二幕中藤原俊二請林徽因和梁思成填表簽字加入東亞文化交流會被拒，遂以可去日本考察木構建筑為誘惑，但仍被林、梁拒絕。第三幕，金岳霖和學生在北平街頭壘沙袋抗擊日軍；朱啟鈐拒絕出任日方提出的北平市長的偽職；趙忠堯請梁思成開車去清華大學取出50毫克鐳，以供為國家服務；就連房東也表現(xiàn)出了不屈的民族氣節(jié)。作為知識分子，最看重的是終生追求的學術研究，但陳岱孫毀家紓難，為了抗戰(zhàn)大業(yè)與民族復興，為了爭取時間，南下辦校，開完校委會，沒有返回在清華的家，毅然舍棄了《比較預算制度》全書的手稿；金岳霖在流亡李莊后，跑警報躲避日本飛機轟炸時，已寫好的70萬字的飽含心血的著作《知識論》初稿竟然弄丟了，只好從頭重寫。陳寅恪父親散原先生拒絕給日本人做事，拒食拒藥，以死明志，體現(xiàn)出對國家的無比忠誠與熱愛?？傊?，從辜鴻銘、梁啟超、林長民到林徽因、梁思成等兩代知識分子，通過作者的筆端，活靈活現(xiàn)地展現(xiàn)在世人面前，這是一幅充滿愛國主義激情的知識分子群像，猶如巍峨的山岳一般而令我們感佩不已。
劇中的主要人物，林徽因和梁思成一生追求學術，研究建筑學，即便在流亡李莊的艱苦環(huán)境里，將手表、金筆、戒指、項鏈等賣出以維持營造學社的運轉(zhuǎn)。在顛沛流離的歲月里，林徽因雖肺病發(fā)作，卻仍堅持學術研究。 在第四幕中，林徽因自言流亡途中深深體會到“國破山河在”的切膚之痛。當梁思成問：“我有時考問自己，國難當頭，我的研究有什么意義？我不如上前線去，哪怕只能為前線的士兵搬運彈藥，也是殺敵報國，在這種時候?qū)懯裁粗袊ㄖ纺?？”林徽因回答：“為什么不寫？我們的工作向世界昭告，中國人的文化研究是?zhàn)火摧毀不了的，日本帝國主義妄圖阻礙中國人的學術研究終究是要失敗的。中國的古代建筑是中國文明的要素之一，也是世界文明的重要內(nèi)容，我們的國家不能斷了這個血脈！” 林徽因和梁思成要做的是一項偉大的事業(yè)，“也是抗戰(zhàn)，是抗戰(zhàn)的一部分！”林徽因不愿出國治療肺病，死也要“死在祖國的苦難的土地上”，幕終時呼喊“我們的祖國，你快快強盛，強盛起來吧！”所流露出的正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強烈使命感和責任感。
話劇《客廳》具有濃郁的文化氣息，語言豐盈而精彩，令人回味無窮?！犊蛷d》中所涉及的人物多為民國時期著名的文化人，如何讓他們的語言符合性格和身份，是一個十分難以處理的問題。這就需要作者豐富的人文素養(yǎng)和積淀，也是對劇作者的考驗。王彬長期從事散文和話劇創(chuàng)作，《客廳》中典雅而又富有個性的文學性語言，與他長期從事文學、文化研究的積淀密不可分。
如第一幕，當徐志摩聽到林徽因和梁思成要去美國讀書時說：“今天的天氣真熱。我喜歡這黃昏時車站的燈光，這么郁熱，這么不安地躁動，彌散著機油、蒸汽、塵土，混合著人體散發(fā)的美妙芳香的燈光，這么親切又多么遙遠?！边@種富有詩意的表達，既傳達出對林徽因的愛戀，又充分展示了其內(nèi)心的躁動與不安。徐志摩娶了陸小曼后，在幾個大學兼課賺錢供家用，比較勞累，在友人不贊成他坐飛機時說“我就是那株在風中搖曳的甘草，有了這，在這苦澀的世界，才能浸在朋友的眼淚里休息”，詩意的語言形象地表達出了徐志摩的內(nèi)心所感。
第四幕，在李莊，林徽因和梁思成有一段頗長的對話。林徽因?qū)α核汲烧f：“你是我堅強的飛拱與穹頂，是我可以依賴的，柱冠有毛茛葉裝飾的柯林斯式的廊柱?！遍_玩笑時說：“你拿我當建筑物的標尺scale”。都恰好地體現(xiàn)出林徽因的身份和人文素養(yǎng)。話劇是對話的藝術，通過對話展示人物的性格，進而刻畫人物形象，是每一個劇作者必須面對的課題，王彬的《客廳》恰如其分地處理了這個問題，限于篇幅這里就不再展開細說了。
“一個事件的戲劇性的強弱，是與它所包含的情緒的多樣性和緊張性的程度成正比的?！蓖醣虻摹犊蛷d》淡化了戲劇沖突，通過場景與事件，用劇中人物的言行表現(xiàn)他們的內(nèi)心世界，讓讀者自行體會，劇本通過強化戲劇氣氛，形成一種審美引力。《客廳》是王彬的第二部劇本，與之前劇本《蛙地》的風格頗為不同。但兩部劇作的共同特點是不依靠故事的曲折性吸引觀眾，重點不在講述一個故事，而是以故事為背景，通過豐饒的文學性和思想性，讓觀眾去感受故事之外的言外之意，給觀眾以哲理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