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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意的邂逅 ——評漢藏雙語版話劇《哈姆雷特》
來源:文藝報 | 鄭芳菲  2022年05月13日08:13
關(guān)鍵詞:《哈姆雷特》

不久前,漢藏雙語版話劇《哈姆雷特》在北京首都劇場上演。漢藏雙語版《哈姆雷特》由濮存昕執(zhí)導,是上海戲劇學院第一個西藏表演本科班(2017級)的畢業(yè)大戲。這部畢業(yè)大戲凝聚著22位西藏學生的自我成長、對戲劇藝術(shù)的質(zhì)樸理解與真誠熱愛。莎劇關(guān)于魂靈、關(guān)于生死、關(guān)于人在宇宙中的渺小和謙卑的探討又與藏族的民間傳說暗合,遙遠時空的丹麥故事與現(xiàn)代西藏的詩意邂逅使《哈姆雷特》的悲情與高原血氣相通,獨具民族氣質(zhì)。這一版《哈姆雷特》基于1990年林兆華導演的版本,采用現(xiàn)代的舞臺改編,并融入了鮮明的藏族元素,實現(xiàn)了古典與現(xiàn)代、民族與世界的完美平衡。

開場前十分鐘,濮存昕與青年演員一起上臺,跳鍋莊舞暖場。明快活潑的歌舞,以及歌舞所展現(xiàn)的劇團凝聚力,感染著每一位觀眾,觀眾也隨之提前進入觀劇狀態(tài)。漢藏版《哈姆雷特》保留了莎士比亞原著的主要情節(jié),基本還原了《哈姆雷特》全貌,臺詞以接受度較廣的朱生豪譯本為主。整臺演出現(xiàn)代簡約,從舞臺設(shè)計、演員的服裝道具到劇情安排等,兼顧古典美與時代感,令觀眾不斷穿梭于四百多年前的丹麥與現(xiàn)代西藏,形成一種詩意的間離。與傳統(tǒng)演劇策略不同,漢藏版《哈姆雷特》開場時燈光并未熄滅,兩位掘墓人從觀眾席通道入場,在觀眾的注視下?lián)u著鈴,大搖大擺地走到臺唇處開始表演。觀眾席通道與臺唇的利用,自然地將舞臺劃分出層次,又巧妙地將劇場變?yōu)橐粋€動態(tài)的整體,活躍舞臺氣氛的同時也增強了與觀眾的互動。兩位掘墓人退場后,燈光才逐漸暗淡,主角從后臺登場。舞臺中間只擺放著一把理發(fā)店式的椅子,寓意著王位;演員們擺脫華麗的宮廷服飾,換上了短款燈籠褲和民族風短衫,既大方簡潔又不失貴族的高貴與莊重。舞臺背景僅由灰棕色的亞麻布拼接而成,簡單的北歐風中又摻雜一絲藏族部落氣質(zhì),素凈的布景為之后光影的自如運用留下無限空間。這部戲利用燈光制造的虛影建構(gòu)了舞臺的真實。光影參與劇情建構(gòu),既打破傳統(tǒng)戲劇表現(xiàn)形式的桎梏,又彰顯古老的東方神韻,新穎而含蓄。由演員們模擬的軍隊行進,在幕布上猶如連續(xù)播放的剪影動畫,氣勢十足。這部戲不僅利用光影進行敘事,還不時地使用影子照應(yīng)《哈姆雷特》的幽靈性主題。哈姆雷特與雷歐提斯出場,二人的影子便如幽靈般緊隨其后,燈光由遠及近,影子也由小變大。當哈姆雷特陷入憂郁的沉思之時,他孤獨的影子被極度放大,陰森且壓抑。

除了現(xiàn)代的舞臺設(shè)計與光影借用外,這部戲有三處富有實驗意義的改編,讓觀眾難辨虛實。第一處是掘墓人在臺唇處一邊為奧菲利婭挖墳,一邊隨意交談。突然,奧菲利婭跑上臺,如鬼魂般自言自語,嚇跑了掘墓人,其父波洛涅斯出場,繼續(xù)著與女兒的談話。掘墓人的串場提示了奧菲利婭的結(jié)局,也為這出戲增添了一絲荒誕意味。其次是哈姆雷特為新王表演戲中戲,在演到老王被殺之時,場上的一切均被定格,唯有新王鬼使神差地站起,參與到伶人的表演中,親手毒害老王并戴上王冠,此時所有人物均上前圍觀,新王又將王冠復位,回到王位,一切又回歸正常。這一“出戲”的橋段演了兩次,強調(diào)了新王弒君的罪行,也為劇情發(fā)展按下暫停,延宕著即將來臨的戲劇高潮。最后一處,也是全戲的最后一幕,哈姆雷特中劍身亡,匍匐于地,曾為奧菲利婭的去世哀悼的白色天使歌隊再次登臺,為哈姆雷特高唱倉央嘉措的道歌《潔白的仙鶴》,此時哈姆雷特突然站起,如靈魂出竅般,找回那張寫著“生存還是毀滅”的紙團,將其輾平并緊握手中再次倒下,他身邊的守衛(wèi)奪過這張紙,仔細地念著“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最后一幕哈姆雷特的“復活”緊扣全戲“生存還是毀滅”的戲眼,守衛(wèi)困惑的語氣也同時引發(fā)觀眾對于生命的思考。這三處“出戲”間離著傳統(tǒng)戲劇與現(xiàn)代劇場、想象的虛幻與存在的真實,每位人物除了擁有肉身性存在外,仿佛又被一個幽靈性的他者跟隨。三處看似背離邏輯的情節(jié)安排,恰恰呼應(yīng)了《哈姆雷特》的幽靈性主題,真實與虛幻、古典與現(xiàn)代,不斷間離又相互融合。觀眾的觀看也成為另一個他者,審視并思索著舞臺上發(fā)生的一切。

漢藏版《哈姆雷特》幽靈的呈現(xiàn)方式也成為整場戲的一大亮點。戲劇剛開始就利用各種燈光與道具烘托鬼戲的主題,燈光幽微,光影處處,人物的影子落在素凈的麻布上,營造恐怖陰森的氣氛;舞臺前端正中央的骷髏頭,象征著老王的幽靈性在場。當觀眾都在期待老哈姆雷特幽靈出場的一瞬,舞臺上方垂直落下老王的破衣,身著黑衣的群像幽靈從舞臺后方涌上,嘴里念念有詞,逐步靠近哈姆雷特,麻布背景上滿是斑駁的光影。老哈姆雷特雖然始終沒有顯形,但懸掛的那件破舊的戰(zhàn)鎧足以訴說著他的不幸,群像幽靈也將老哈姆雷特的全部冤屈和盤托出。1990年的版本是將幽靈處理成畫外音的個體形式,而漢藏版的幽靈群像設(shè)計則放大了人性的幽暗與世間的險惡,將個人的不幸擴大為群體的悲哀。

這部戲另一處的群像處理是一群天使身著白衣,為落入水中的奧菲利婭歌唱《潔白的仙鶴》,這群歌唱挽歌的天使也象征著奧菲利婭純潔的靈魂,她們應(yīng)和著奧菲利婭瘋癲的笑聲消失于背景之中,仿佛隨著奧菲利婭一起香消玉殞。奧菲利婭的溺水在哀婉動情的藏族民歌的映襯下顯得凄美至極。漢藏版的奧菲利婭仿佛一直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從未醒來,直至生命的終點,她在幸福與滿足中離去,她無瑕的靈魂在被銘記中永恒。天使的降臨也弱化了原劇的悲劇性效果,帶給觀眾唯美的藝術(shù)感受。

全戲最能凸顯藏族氣質(zhì)的場景當屬雷歐提斯與哈姆雷特最后的決斗。二人劍拔弩張,藏族青年演員的民族血氣在此刻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從激烈打斗到最后一一倒下,每個動作、每場交鋒都極具力量感與爆發(fā)力,緊緊牽動著觀眾的心。最后二人紛紛倒下,在死亡即將來臨的時刻,他們抬起頭,向上天言說著,他們仿佛看到了頭頂盤旋的禿鷲,兩位英勇青年的死亡有種莫名的蒼涼感。除了決斗橋段外,哈姆雷特的獨白也被藏族演員扎西邊巴羅布(普通話版)和頓珠次仁(藏語版)演繹得十分出彩。藏族演員在表演“生存還是毀滅”的大段獨白之時,每一個肢體動作都傳遞著哈姆雷特的掙扎與無力。身體與言語的共振式闡釋讓原本枯燥的大段獨白深入人心,觀眾們仿佛能與哈姆雷特此刻的猶豫與痛苦共情。盡管兩位藏族演員的普通話還不夠標準,臺詞說起來過快,但他們在舞臺上奪人眼球的肢體表達足以彌補這一瑕疵。

漢語版與藏語版《哈姆雷特》在情節(jié)與改編上基本一致,唯一不同的就是語言。與漢語版《哈姆雷特》相比,藏語版《哈姆雷特》不僅毫不遜色,而且還在陌生性上略勝一籌。藏語有著完整的語言體系,用藏語詮釋外國戲劇對熟知普通話的觀眾來說更具朦朧的陌生美感。再者,藏語具有獨特的語言韻律,語音中單元音較多,發(fā)音雄厚有力,與這場血腥的王宮內(nèi)斗氣質(zhì)相投。相比之下,漢語版《哈姆雷特》反倒因藏族演員的普通話不夠標準流暢而略顯生硬,臺詞不夠清晰,一定程度上影響漢語觀眾的理解。雙語版《哈姆雷特》充分證明了語言差異并不足以成為戲劇理解的障礙。漢藏雙語版話劇《哈姆雷特》在莎士比亞的話劇中融入了獨屬于西藏民族的文化元素,在保留莎劇靈魂的基礎(chǔ)上,為莎劇填充了中國藏族的血肉,不僅召喚出深藏于西藏文化內(nèi)部的活力與激情,推動了西藏文化藝術(shù)的現(xiàn)代化,也為世界經(jīng)典文學藝術(shù)注入了新的生命力。